德艺双馨，英名永存
——怀念孙剑云老师
孙永田

　　2003年10月2日中午，我们敬爱的老师孙剑云先生，走完了她九十年的风雨人生，平静而又安详地离我们而去了。恰逢北京的十月，金风送爽，阳光灿烂，可是我们却沉浸在悲痛之中。我们再也见不到老师慈祥的面容，再也听不到她老人家的谆谆教诲，再也感受不到她对我们温馨的关怀和爱护。

　　开完追悼会，从保定回到北京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，老师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觉又浮现在我的眼前，几十年前的往事像过电影一样，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。一时间百感交集，情动于中，不觉潸然泪下……

　　我和孙老师第一次见面，是在1982年，当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
　　那是五一节里的一天，风和日丽，北京的街头开满了黄色的迎春和粉红色的桃花、杏花，一片姹紫嫣红；杨树、柳树也吐出了新绿，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。我的师兄张永安带着我去见孙剑云老师，说要和她学习太极拳。说心里话，我虽然从小喜欢武术，练习过长拳、唐拳、摔跤、散手，以及刀、枪、剑、棍等器械，可是对太极拳却一直很不以为然，认为这都是老头老太太练习的，年轻人练它有什么用？可是师兄一片热心，不好推辞，我跟着他来到了公园。

　　没想到我和孙剑云老师一见如故，分外投缘。那时我还年轻，不知道武术中还有孙式太极拳这个门派。孙老师首先给我讲孙式太极拳的历史，讲孙禄堂老先生的传奇故事。“……当时，五个身强力壮的日本武士按住我父亲的四肢和头，我父亲问：‘你们按好了吗？’日本武士说：‘好了。’话音未落，我父亲身子一拧，如泥鳅般地挣脱了日本武士的手，腾地站了起来。这神奇的功夫让坂垣等几个日本武士目瞪口呆。”孙剑云老师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父亲孙禄堂战胜日本武士、战胜俄国大力士的故事，这些都是我闻所未闻的。孙禄堂老先生的出神入化的太极拳功夫，以及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和不畏强暴的民族气节，被孙剑云老师表述得淋漓尽致，当时深深地感染了我。从此，孙式太极拳开始吸引住了我。

　　随着和孙剑云老师的进一步交往，她的人格魅力越来越强烈地吸引了我。别以为她只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，别以为她只会打打太极拳，她知识丰富，学识渊博，少年时代曾随高道天练书法，随吴心谷习诗文，还入北平华北美术学校学习绘画，专攻山水、仕女，尤精工笔，是当时小有名气的才女；武艺上，她自幼秉承家学，得父亲孙禄堂先生的传授，掌握了形意拳、八卦掌、太极拳等武艺，技艺精湛。孙老师的人格魅力，吸引着我，使我渐渐地喜欢上了孙式太极拳。

　　孙老师向我们讲授孙式太极拳时，特别重视科学性，她说孙式太极拳是没有绝招的，所谓绝招不过是熟能生巧，只要刻苦练习，讲究方式方法，每个人都能够掌握孙式太极拳。她常说：“我父亲总是说，如果练习孙式太极拳就想能够天下无敌，那你另找名师。但是要想强身健体，跟我学习那是绰绰有余。”所以她总是强调，练武先习德，要讲究口德、手德。孙老师说，孙式太极拳是非常科学的，它是把形意拳的内外合一、八卦掌的动静合一，融合在太极拳的中和状态之中，中和二字，拳术尽亦。孙式太极拳的科学性还表现在外形动作上，它架高步活，进退相随，要求膝关节的弯曲度数为135度，在这个状态下，人的身体最为机动灵活，而且膝关节的负荷比较小，不容易造成损伤。孙老师深入浅出地讲授拳理拳法，使我顿开茅塞。

　　除了传授太极拳技术外，孙老师还把拳理融合到人生处世里，就像春雨润物一样，一点一滴地渗透到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。她总是教导我们，对其他门派的武术，不要说长道短，要学习人家的长处，要本着与人为善的态度，共同发展咱们中国武术。为人处世要立身中正，就像太极拳论中要求的那样，中正不偏。既要有正义感，能够明辨是非，还要能够容人，做到心底无私天地宽。我记得孙老师爱讲一句格言：“言出如箭，不可乱发，一入人耳，有力难拔。”这句格言非常有哲理性，它教导我们不要随便说不负责任的话，要严于律己，宽以待人。孙老师还总要求我们经常反思自己：“古人说要每日三省吾身，我这个老太太也要经常反省自己。”

　　孙老师的这些教诲，二十多年来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，使我不仅努力学习好太极拳，为继承、发扬孙式太极拳而尽心尽力地工作，同时还在公司的管理中，自觉地把太极文化融入到企业文化中，努力创造和谐、团结的工作氛围，增强了公司的凝聚力。我们的公司有三百多名员工，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，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，需要很高的领导艺术。在工作中，我用换位思维的方法，经常反思自己，多从职工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，利用太极拳以柔克刚的原理，成功地化解了许多矛盾，使我们公司上下拧成一股劲，创造出了比较好的业绩，在同行业中名列前茅。仔细想来，我能在本职工作中做出今天这个成绩，是和孙老师二十来年的教诲分不开的。

　　1995年，孙老师做出了一件让整个武术界都惊叹不已的举措——立我这个同姓不同宗的人为孙式太极拳的掌门人。说心里话，当时我顾虑重重，心里没底，生怕担当不起这个重任。再者，孙式太极拳研究会是一种松散的群众社团组织，人员来自社会各个阶层，我这个不是孙家嫡系的人当了孙家拳的掌门人，怎能服众？孙老师就反复做我的工作，让我以弘扬孙式太极拳为己任，放弃个人的私心杂念，把这个担子承担起来。

　　“一个人要勇于负责任，要勇于对社会负责，对他人负责。只有对社会负责、对他人负责，才是真正的对自己负责。不敢承担责任的人是自私的。”孙老师对我这样说。

　　从1995年到今天，八年来，我一边在企业担任着领导工作，一边为孙式太极拳的发展尽心尽力地操劳，从给孙禄堂先师立铜像，到协助孙剑云老师整理出版孙式太极拳的书籍；从到全国各地参加各种太极拳活动，到创办太极拳网站、在职工中传播孙式太极拳，工作做了许多，可是也招来了一些闲言碎语。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孙老师耳中，就难免引起一些误会。孙老师这个人是性格直爽，心直口快，有时口无遮拦，听到这些谗言后，就难免对我指鼻子剜眼地批评一顿，甚至说要罢免我这个掌门人。这种严厉的批评有时真让我难以接受。可是当老师明白事情的真相以后，她又会主动地给我打电话，风趣而又幽默地向我承认错误，听了老师的话，我心里总是热乎乎的。这些年，我们师徒间没少闹矛盾。可是矛盾化解后，我们师徒间的感情却更加深厚了。

　　孙老师说，人不是神仙，都会犯错误，我也会犯错误，我犯错误，也要跟你们检讨。

　　话到此地，我还能说什么呢？我和爱人到保定看望老师。半年没见孙老师，她清瘦多了，但见到我们却分外亲切。吃过饭后，孙老师与我和我的爱人照了张像。没想到，这是孙老师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照片。

　　7月28日，孙老师又打来电话，说她感觉不太好，让我到保定去。这次，孙老师执意要写遗嘱。我们说您身体健健康康的，写什么遗嘱？孙老师却坚持要写。当着孙老师的侄孙女孙琦等人的面，孙老师写下了遗嘱：除了再次确立我为孙式太极拳第三代掌门人外，还让我全权处理她身后的一切事情，她的财产、稿酬、资料等都用来发展孙式太极拳事业，不能移做他用……

　　看了这个遗嘱后，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孙老师有她自己的侄女、侄孙，却让我来处理她身后的一切事情，我感到承担不起。我说：“老师，这不合适。”孙老师说：“你以为我让你当我的接班人是你占便宜了？你没有占便宜，我是把最重的担子都放在了你的肩上了。你要给我承担起来呀。”

　　看着孙老师殷切的面容，我没法拒绝，只能承担。

　　没想到这个遗嘱立下后，仅仅过了两个月，孙老师就病重住院了。在孙老师住院期间，我每隔一天就从北京赶到保定看望她老人家一次。在病床上，孙老师拉着我的手说：“永田，咱们的大事都定了，今后就靠你了。咱们师徒一场，拜托了。”

　　我说：“没有过不去的坎儿，以前好几次不都渡过来了？您安心养病吧。”

　　可是，天不遂人愿，10月2日，孙剑云老师却静悄悄地告别了人世……

　　送别了孙老师，我常常陷入深思。孙剑云老师是平凡的，她没有什么显赫的地位，也没有万贯家财。可是她又是伟大的，她把毕生的精力都贡献给了太极拳事业，把所有的财产也贡献给了太极拳事业。她是无私的，因为无私而伟大。现在，孙老师已经故去，千斤的重担都压在我的身上。没有什么可退缩的，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，我只有不辜负老师的遗愿，挑起这副担子，团结同门，为弘扬孙式太极拳，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。